恍如隔世

最近在翻一些关于唐山大地震的书，比如钱钢的《唐山大地震》以及《7·28大地震漏报始末》等等。这些作者文笔都不错，20-30万字的书，即使一个上午连续看，都不会觉得疲倦，不过看完以后，感觉最深的是，当你从书本上抬起头的时候，仿佛耳边还回想着幸存者的哭泣声，仿佛还能看见那遍地的暗红。恍如隔世。有类似感觉的是：2001年左右，我曾经买过一套中国抗日战争的视频资料，其中一张的资料是，日军从淞沪会战结束以后，一路长驱直入向南京挺进，一路上的烧杀劫掠。45分钟的时间，看得我痛苦不已。不得不出门转悠了半个小时，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，才让我有一些温暖的感受。第一次看《辛德勒的名单》的时候，我被其中的情节所震撼，里面充斥着随意的杀戮，漫不经心的结束他人的生命，连续看了2遍，最后走出门，在人多的地方呆了很长时间，才摆脱了那黑白的世界。最大的感受就是恍如隔世。

回头想想，在这个充满着战乱，以及杀戮，灾难的世界上，存活下来是一种幸运，而不是理应如此的。就看看历史上的历代的惨事：

1 秦将白起一举坑杀40万赵国军队；而这次屠杀，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，效率之高令人惊讶；白起最后被秦王赐死的时候，也对这件事感到些许的后悔；但是40万的尸体，堆积在一起就是一座山！我不知道那些参加屠杀的士兵，是如何度过后来的每个日日夜夜的。以后，项羽也在一夜之间屠杀了秦国20万军队，彻底摧毁了秦国最后的有组织的抵抗；秦朝人终於为自己的残暴付出了代价；

2 东西晋时期的冉闵，下令对自己统治下的都城中的少数民族进行杀戮，一天杀了20万人，那个民族一夜之间从人类历史被彻底铲除，彻底灭绝了；

3 蒙古铁骑在攻下每座城池的时候（他们在攻城以前明确说明，如果投降，就可以活下来，如果一旦开始进攻，那么城破之日三天内，就是屠城之日），都会例行屠城。除了工匠以外，如果没有意外，所有人都会受到屠杀。这是制度，而不是偶而为之的事情。金国被蒙古灭亡的时候，人口下降了90%左右；南宋被蒙古灭亡的时候，人口下降了30-40%，这少掉的人口都是被屠杀的！

4 希特勒的一个心理纠葛，让犹太人落入了地狱的深渊，在几年时间中，几百万犹太人被有条理有步骤地灭绝了；这其中可怕之处在于，德国人以他们所特有的条理和精准，使得整个屠杀变得如同加工厂的流水线一样高效；

5 日本在中国的屠杀，显得更加丧心病狂，他们从杀戮中得到乐趣，自发自愿地杀戮了上千万的中国平民；

6 一场黑死病使得欧洲几乎被全面灭绝，这场旷日持久的灾难，不仅仅在生理上灭绝着人类，而且在精神上折磨着每个人；

除此以外，哪次战争不是尸横遍野？苏德战争初期，一个歼灭性战役，苏军损失80万左右的兵力。一个训练有素的德国机枪手，在杀掉500个胡乱冲锋的苏联人，也会精神崩溃，宁愿被打死也不愿意开枪了。

曾经有一段时间，我看见这些数字的时候，只是扬扬眉毛，没有很多感触。但是当我粗略算了算，这些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的时候，会是什么样子的时候，我就再也无法对这样的数字保持一种冷静了。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！愿我们的世界能够和平安宁更多的时间，使得人们都能够有幸在床上结束自己的生命旅程！东晋时期，暴君连连，有一个皇帝宠信的大臣，连他都不自信自己能过在床上死过去。于是，在有一天，趁着醉酒，向皇帝要了一个枕头。对皇帝说：我什么都有了，就差一个枕头了，希望我将来能够在枕头上死。皇帝也为之黯然。看来这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奢求啊。 

一寸山河一寸血

我见过拍的最好的讲述抗日战争的纪录片是台湾拍摄的《一寸山河一寸血》。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的国民党将领，真实的面貌并不是如同解放战争中那么猥琐不堪。他们并不是叫嚷着“兄弟们，给我冲”的货色。事实上，在民族大义面前，他们的表现给中国历史上增添了亮丽的一笔。

当抗战爆发的时候，中国海军的实力只有日本的5%，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战争。当淞沪抗战打得轰轰烈烈的时候，正是中国海军的极力抵抗，才使得整个淞沪战役期间，日军没有从内河包抄中国军队的后路。此战，中国海军损失80%，但是还是打得有声有色。这是一个令人惊骇的数字，即使顽强如日军，一般来说，整支部队伤亡超过30%，也将失去大部分战斗力，但是中国海军还是一如既往的战斗，去拼搏，去死！在淞沪会战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，当时国民党最精锐的战舰是2艘2000吨级的战舰，当日军集中火力，用飞机从空中猛攻这两艘战舰的时候，曾经有参谋劝说舰长降下中将旗，以降低危险。中将执意不从。平心而论，国民党海军的高层在战前，无论从军事前瞻性，还是从内部勾心斗角的角度来说，都是不合格的。但是，当战争到来的时候，他们都能无畏的站在战场第一线，和战舰共存亡。这一点，也许从北洋水师开始 – 事实上，即使是打得非常失败的甲午战争，凡是被击沉的军舰，舰长都是于舰共葬大海的 – 中国海军师从英国海军，把这个悲壮的传统就被继承下来了。中国海军总指挥，在一场战役中，连续2次旗舰被击沉，但是还是死战不退。这是需要超凡的勇气的。

在南京保卫战中，就是这场连蒋介石都不想打的战役，所以让唐生智这个老军阀来指挥，多少的含义是：这场战役几乎是必败，那么还是不要让自己的心腹打了，毕竟丢掉首都这种事情也不是什么光辉的事情啊。但是为了做做面子，一点不抵抗就跑，恐怕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。于是，唐生智指挥下的南京保卫战开始了。这场战役在过程中，打得惨烈之至，17位中国国民党将领阵亡，在5天的战斗中，除了守栖霞山的83军、龙潭的第二军团和铁路沿线的广东军159、160师损失不大外，守城的74军遭到惨重伤亡；88、87师和教导总队几乎全军覆没。其中88师除了1个团长外，其他5位正副团长，全部阵亡，士兵阵亡7000多人。一般来说，国民党一个师也就是10000人出头，这次战役打得如此惨烈，想必士兵们都已经抱着必死决心了吧。不然，2/3以上战友阵亡，一般的人心理早就崩溃了。259旅旅长易安华在进入阵地以前，他把妻子和孩子送回江西老家，临别时说：“等着领我的抚恤金吧。”为此，我还特地翻了翻阵亡将领的名录，易安华果然在南京保卫战中殉国。

南京战役后期，由于指挥失误，高级将领无能，对部队失去控制，导致大量的部队被日军包围歼灭。其中最精锐的88，87师、以及教导总队，几乎被整建制歼灭，而整编74军从日军正面突围成功，顺利撤走。就是这支军队，就是日后国民党5大主力之一，蒋介石长期的禁卫军性质的部队，解放战争中，改组为整编74师，最后在孟良崮战役中被共产党全歼。事实上，即使是孟良崮战役中，74师的战术素养还是非常高的，只不过在战略层面上已经输了，战术上打得再好，作用也不是决定性的了。

想想当年四川军人，徒步上千里，衣着褴褛的走上抗战第一线，被李宗仁在台儿庄战役中重用，四川军人憋了几个月的怒气在一朝中爆发出来，打得惨烈不堪。一个营一个营的添灯油的打法，使得仅仅1-2小时，一个营就全废了，平均一个连100多人，只能下来10多个还活着的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，中国军人还是保持了高昂的斗志，这样的斗志连以顽强著称的日本人都为之动容。

想想当年广东的军人，千里驰援上海，在刚到上海，连饭都没有吃上一口，就端枪向日军发起进攻；成片成片倒下。连我们视之为卖国贼的汪精卫，在张学良企图放弃华北的时候，怒不可遏，发信斥责，言语之激烈，语气之尖锐，从未所见。事实上，汪精卫只是在根本的救国路线上和蒋介石不同，你可以说他幼稚 – 和侵略者去谈合作，恐怕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– 但是，你恐怕不能说他是为了贪图名望去卖国，当年他就是仅次于蒋介石的第二号人物，而且是最早的一批国民党，可想而知，再换主子，能够得到的最多也就是二号人物而已了，还能咋样？这就像讲宰相帮助别人造皇帝的反，但凡脑子没有点问题，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，他造反成功，也就是宰相，要造反也得自己造反不是吗？反过来讲，张学良是东北的统帅，而且是国民党军事的副统帅，东北的部队，都是张当年的部下，如果张坚决要抗战，恐怕蒋介石也没有什么办法吧。当年，淞沪会战中，驻上海的将领就私下里决议：如果日本人敢动手，就第一时间解决了他，即使是蒋介石下令不许抵抗，也要抵抗！从这些层面上讲，也许过于苛求，但是恐怕还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吧。

讲着讲着有点跑题了。让我们为那些在抗战中，赢得了即使是我们的敌人的尊敬的战士们保持尊敬。即使他们后来在解放战争中于共产党为敌。但是在民族大义面前，他们交出了一份无愧于心、无愧于国人的答卷。